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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窥古典经籍之门——“书虫”研究,看似无意义却足够有趣

2024-05-22作者:陈涌海刊发媒体:抚州日报浏览人数:0

《寻蟫记:书虫博》(威尼斯欢乐娱人棋牌2024年出版)

 

  爱德华多·加莱亚诺《时间之口》有一文讲“在图书馆的幽暗中度过一生”的衣鱼或白鱼,我读了非常喜欢,抄在笔记本里不算,又去网上搜索衣鱼的介绍:它是书蠹中的一种,有很多别名,如蠹鱼、蟫、壁鱼、银鱼,等等,古代诗文中经常出现。

  因为对蠹痕产生兴趣,从而到处收集蠹鱼的资料。在阅读这些由古至今、从西到东的资料时,因为长期从事科学研究,出于习惯,总是不由自主地提出很多问题来。为什么有不同的蠹痕?这些不同的蠹痕跟不同的书虫有什么对应关系?衣鱼为什么命名为蟫?“覃”字是怎么造出来的?为什么恰好是李白发明了“蠹鱼”这个词?这些问题就像波浪追逐波浪一样,在脑海里永不止息地推移,搅动自己像蠹鱼一样在书籍的海洋里自在地寻觅。

  我想写或者说有能力写的只能是一本带有科学或学术视角的文化闲书。围绕蠹鱼——书虫这一主题,把我搜寻到的各种资料、我的疑问以及相应的思考和回答组织起来。这样的书可以牵涉很多知识领域:人文方面涉及文学语言文字学、插图和装帧、工艺美术等;科学技术方面涉及昆虫学、物理学、印刷术和造纸,甚至本草学知识。也许好奇心重的读者会感兴趣。对我自己来说,这样的内容足够驳杂却不至过于宽阔无边,正好与自己的兴趣爱好和科学职业密切相关,又因为题目够小而不会占用我过多的时间精力,可以说是非常合适的。

  然而一旦开始行诸文字,就不像寻找查阅资料那么心情愉快了。我以前只编写过科技方面的专业书籍,面对的是从事科研的读者,逻辑清楚、文字简明扼要即可。现在写这种面向普罗大众的书,总觉得应该有点文采,要有趣味性、故事性之类,这方面可以说我是毫无经验。总是在很多写作问题上犹豫不决,无所适从。怎样取舍收集到的众多材料?直接引用古文原文,还是转成白话文来叙述?叙述的语气应该轻松幽默(然而我并不幽默)还是自己擅长的简明扼要?背景知识介绍到什么程度?证据是否足以支持结论?诸如此类。

  我可以假装这些问题都不存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写,但总有一个问题如白日高悬,无法回避:写这本书究竟有什么意义?

  从事科学研究的人写项目申请书去申请研究经费,首要的问题就是要说明这项研究的意义,要么具有科学上的意义,即推动学科的发展和加深人类对自然的认识;要么具有应用上的意义,即研究成果可以转化成生产技术或产品,满足人类需求。那么研究蠹鱼到底有何意义?蠹鱼毕竟是个太不起眼的东西了,对现在的人类来说,既没有多大的好处,也没有多大的坏处。旧时中医认为衣鱼具有利尿通淋、祛风明目、解毒散结等功效,是《本草经》三百多味药中的一味;然而现代中医认为衣鱼并无此用,已经放弃这味药。旧时蠹鱼啃食书籍纸张,还能惹怒藏书人,促使人们发明各种治虫办法。现在蠹鱼几乎销声匿迹了,绝大多数人没见过蠹鱼和被蠹鱼蛀食过的书,很多人连蠹鱼的蠹字都不会写。在这种情形之下,研究蠹鱼岂不等于研究“马尾巴的功能”?

  韩愈曾经用诗句“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批评他的学生皇甫湜醉心于园林花鸟,不关心国计民生。必须承认,研究蠹鱼其实比“尔雅注虫鱼”还不如。研究蚊子、苍蝇、蝗虫之类的害虫,有助于避免它们带来的危害;研究蜜蜂、蚕之类的益虫,可以促进物质生产;哪怕知了、蜻蜓、蜘蛛这些看似与人类生活和生产没有直接关系的虫子,因为可以经常看到、听到,人们也有兴趣去了解。为什么要研究躲在阴暗角落里丑陋的蠹鱼呢?

  搞清楚蠹痕形状跟书虫的关系,理解了蠹鱼形象为何混乱,知道了覃就是盐。搞清楚了衣鱼银色光泽的物理机制,掌握了很多人们不了解的蠹鱼知识:这与孔乙己知道“回字有四样写法”本质上就是一回事,不过都是些无用的知识。

  当然我可以对比中文的蠹鱼和英文的 bookworm在各自文化中的内涵外延,进而探讨东西方文化上的本质差异,也可以从语言学角度研究蠹鱼之类词汇的兴起和衰落,探讨社会文化思潮对语言文字的影响等等,以此来拔高蠹鱼研究的价值和意义。但是,这样岂不是变成正儿八经地做学术研究了?还是在一个自己陌生并且也毫无研究基础的领域。我可没有发疯。自己也深知这小小的蠹鱼,一种即使完全灭绝也丝毫不会影响人类文化和物质生活的原始昆虫,根本承载不了也无需承载那些宏大的旨意——用来承载我的好奇心倒是蛮适合的。

  我当然可以较真,得意洋洋地指出文人和艺术家在描述蠹痕和衣鱼时所暴露出的科学上的矛盾;但又深感文学艺术的真与科学的真完全是两码事,拿科学的真来要求艺术,只会减弱甚至消除文艺作品的感染力,从而破坏了文学艺术的真。这并非我的追求。

  问题依旧高悬,但我并不需要申请经费,也就不用编造蠹鱼研究的学术价值和社会意义了,我只管考虑对我个人的意义——我好奇,我高兴,我愿意,我较真,就是我写这本书的意义。

  即便是无意义的蠹鱼研究,也有足够多的乐趣。寻觅蠹鱼相关的新资料,发现看似无关的资料之间的内在关联,这些与科学研究中搭建新设备以获得新的实验数据、找到实验现象背后的物理机制没有本质区别,也都具有寻找和发现的愉悦,都是在混沌未知的世界中构造了一个心智上的有序结构。最大的不同,就是别的研究终归是对社会有意义的、有用的,从而可以从社会获得名声和利益的回馈,而蠹鱼研究几乎没有这样的效益。但是不正是这种无用才使得快乐更加纯正、深刻吗?近来的哲学明星韩炳哲说了:“感知的深层快乐却在于这些行为的无效率之中。它源自徜徉于事物却不对其加以利用和榨取的长久的目光。”

  借由无意义的蠹鱼研究,一窥古典经籍之门,对古代知识海洋的浩瀚也算有了浪花一朵朵的切实体会。韩东的诗说得好:“你见过大海/你也想象过大海/你不情愿让海水给淹死/就是这样。”我也不想再写这种需要大量阅读的书了,这几年眼睛又近视了一百多度,我可不要眼睁睁地淹死于书海之中。

 

(原载于《抚州日报》2024年05月22日B2版)